更衣室的第三排储物柜,靠近战术白板的位置，通常属于球队的进攻核心，那是贝林厄姆的位置，三年来，那里的球鞋永远摆放得一丝不苟，护腿板与队长袖标之间隔着一块白色的擦汗巾，像某种微妙的仪式，他会在每场比赛前两小时到达，独自坐在那里，戴上耳机，闭上眼睛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像一尊等待祭祀的雕像。
但没人知道他在听什么。
有的说是尼日利亚的鼓点,有的说是曼彻斯特地下酒吧里的爵士乐，还有人说他其实什么也没放，只是借着那个姿态把自己与世界隔开，当他摘下耳机，起身走向球员通道时，你会觉得他刚刚穿越了一片无人的旷野，那种距离感，让人敬畏，也让人不安。
第一次真正的裂缝出现在去年的十月,客场对阵深圳马可波罗——是的，CBA，中国篮球最高殿堂，贝林厄姆作为史上最昂贵的归化外援之一，穿着7号球衣，在上海大鲨鱼的主场完成了他的处子秀，那场比赛他拿下31分11助攻，第三节单节17分，像一头误入羊群的美洲狮。
但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,有记者问他：“来到CBA，你最期待和谁对位？”他说：“我不期待任何人，我期待的是我的队友能跟上我的节奏。”
这句话被写成了头条,标题是：《贝林厄姆：我的队友跟不上我的节奏》。
教练组当时就坐在发布会后排,主教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，但没说话，那是他CBA生涯的第三场比赛。
他不吃球队食堂。
训练基地的厨师老周回忆,贝林厄姆只点过两次外卖：一次是赛百味，一次是便利店的三明治，他从不去食堂，也不参加任何聚餐，队里为他专门准备了一名营养师，每天把餐食放在更衣柜旁边的小冰箱里，老周说：“他说我们做的红烧肉‘味道太强了’，我不懂什么叫太强了，后来翻译说，就是太香了，他受不了。”
他凌晨三点还在训练馆。
保安小刘值夜班时,三次撞见贝林厄姆，第一次吓了一跳，以为进了贼，后来习惯了，甚至会帮他开灯、调空调，小刘说：“他一个劲儿地练折返跑，跑得鞋底都冒火星子似的，但最奇怪的是，他跑一会儿就拿出手机来看一个视频，反反复复看，脸上表情很怪。”后来小刘偷偷瞄过一眼，那视频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在讲战术板，画外音是葡萄牙语。
他教会了年轻球员说“fuck off”。
队里最小的后卫叫张凌,来自山东，不到二十岁，脸嫩得能掐出水来，有一次训练中他传丢了一个绝妙的击地传球，贝林厄姆用英语骂了一句“fuck off”，张凌以为是夸他，笑得露出虎牙，后来队里传开了，没人告诉张凌那是什么意思，一个月后，季后赛第一场，张凌在一次回防时被对面外援肘击倒地，裁判没吹，张凌站起来，冲着那个外援吼了一句生涩但清晰的“fuck off”，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说这句脏话，贝林厄姆在替补席上鼓了掌。
他摔坏了八瓶佳得乐。
第一次是在对阵广东宏远的常规赛,比赛最后两分钟，球队落后14分，教练把他换下场，他走到场边，没有和教练击掌，而是径直走向替补席，然后一脚踢翻了冰桶，五颜六色的运动饮料流了一地，球队领队说，那是他第四次摔饮料，后来统计，他一共摔坏八瓶，队医老徐说：“他摔的时候特别冷静，就像在点球点上一样冷静。”
他给主教练发过一条凌晨三点的微信。
那条微信只有一句话：“如果你在伯纳乌，你会怎么防赵继伟？”主教练没有回复，第二天训练时，两人全程无交流，队内群聊里有人把这条消息截了图，从此更衣室分裂成两派：一派认为贝林厄姆在羞辱教练，另一派认为他其实是在请教，但没人敢当面问他。
他偷偷给对手送过球鞋。
那是在客场对阵辽宁的系列赛之后,贝林厄姆走到了辽宁队更衣室门口，让翻译把一个盒子递给赵继伟，盒子里是一双全新未拆封的定制版战靴，配色是他最爱的黑金，赵继伟后来在社交媒体上晒了那双鞋，配文是“来自对手的尊重”，但主教练看到这条动态后，当场把手机摔在了战术板上。
他的储物柜里贴着一张照片。
那张照片不是家人,不是女友，也不是他在多特蒙德时的队友，是一张模糊的、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黑白照片，照片里是一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英国篮球运动员，穿着短到离奇的球裤，跳起争抢篮板，没人认得那个人是谁，翻译问过一次，贝林厄姆只是说：“那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人。”
下课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一早晨官宣的,没有发布会，没有感谢信，只有一条三十七字的微博，评论区炸了，有人骂俱乐部不识货，有人骂贝林厄姆不职业，有人P图，有人哭，而贝林厄姆本人，在确认离开后的当天，依然来到了训练馆，保安小刘说，他像往常一样练到凌晨三点，然后走进了更衣室，撕下了那张黑白照片，放进了自己的背包，临走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第三排的储物柜，然后把柜门轻轻关上，没有声音。
那个储物柜已经被清空,恢复到出厂设置，但队里的小球员偶尔会路过那里，假装系鞋带，其实是在闻一闻空气里有没有残留的味道，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味，有点像橡胶地板的苦味，又有点像一场暴雨之后泥土翻上来的腥气。
贝林厄姆CBA下课了,可那个储物柜的位置，还是没人敢坐。